人物專訪
專訪愛爾蘭 RCSI 畢業生:在 1 毫克與人情世故之間,我們如何填補醫療體系的空隙?
「在這個櫃檯後面,每一個 1 毫克的決定,都可能影響一個人的病情。」
畢業於愛爾蘭皇家外科醫學院(RCSI)、現於倫敦社區藥房執業兩年半的 Freya,聊起自己的日常時語氣平靜,卻不時透出一份警覺。大眾常以為藥劑師只是「照單執藥」,但真實的藥房日常,其實是一場在法律、專業判斷,與極限人情世故之間反覆拉扯的工作,責任和工作難度比我們想像的要更沉重、更複雜。
剛畢業就要孤身奮戰:無支援無退路
在採訪前我以為,藥劑系畢業生一踏出校門,總會有一兩個導師或指導員幫助你從校園過渡到現實工作。但現實是,大部分社區藥房(Community Pharmacy)——無論是英國的 Boots、Lloyds,還是其他連鎖藥房——通常都只有一位藥劑師獨自當班(On shift)。
「在社區藥房,值班的藥劑師通常只有你一個。你身邊有調劑員,但他們不是藥劑師。所以你必須自己做決定,並承擔最終責任。」她這樣形容,令我大開眼界。即使面對的是經驗豐富、年紀比自己大上一截的店經理,對方遇到藥物相關的專業判斷時,依然會交給這位剛畢業、二十出頭的新人。
「我的經理可能五六十歲,遇到複雜情況還是會問我:『這個藥你要怎麼決定?』你才二十二、三歲,剛畢業,就要做出最正確的臨床判斷,並告訴經理該怎麼做。」
這種「一畢業就要獨自扛下最終責任」的重量,在我這個非同行的人眼裡是匪夷所思的。所幸,RCSI 的訓練不只教授藥理知識,更將「專業精神(Professionalism)」貫穿五年課程——如何尊重病人、保護隱私、以負責任的態度執業。這份根基,讓她在實習期間就得到督導的肯定:「RCSI 出來的學生,比較懂得分寸與尊重,是真心來學,而不是浪費時間。」
不過理論與現實終究有落差。學校教你要以尊重待人,但真正面對蠻不講理的顧客時,「你必須在藥劑師的法律守則與顧客的需求之間拉扯——而顧客想要的東西,往往並不一定合法。」
每天審核 300 份處方,醫療體系的把關者
在專訪前,我對藥劑師最大的誤解,莫過於低估了他們每天要處理的資訊量與工作密度,這種誤解恐怕會讓藥劑師哭笑不得。Freya 為我們親身解謎了自己一天的工作,而這些工作絕對遠遠超出「配藥」的範疇:
- 極高密度的處方審核:核對劑量(Dose)、藥物強度(Strength)、病人年齡、是否懷孕或哺乳、有無藥物相互作用(Drug Interaction),甚至幾種藥物之間該如何間隔服用。「我們一天大概要處理 200 個病人,忙碌的分店到下午可能就超過 300 個。」
- 替醫療體系「把關除錯」:藥劑師是藥物相互作用的專家,可以協助醫生把關。特別是在急診室附近,醫生常在缺乏完整病歷的情況下開藥;或者在兒科處方中,混淆了「按年齡」與「按體重」的劑量標準。「我們天天看這些,一眼就能找出錯誤,必須立刻打電話給醫生質疑(Query)並修正。」
- 公共衛生與多元諮詢:提供旅遊疫苗(如 A 肝、B 肝、狂犬病疫苗)及 HPV、水痘疫苗的健康諮詢與施打;同時回答大量非處方藥(OTC)的民眾求助,小至過敏、乾眼症,都是藥房的日常。
這份強度,加上長時間站立工作導致的體力消耗,是藥劑師「看不見的疲憊」。她笑言,自己甚至能單憑極其特殊的藥物組合認出熟客:「我們往往是先認得藥單,背後有一個故事,然後才認得這個人。」
職業風險:藥劑師的「專業責任保險」
專訪中最讓人意外的發現,莫過於首次知悉「專業責任保險(Professional Indemnity Insurance)」。
「萬一出什麼事,有人要告你,你就會有保險包住你。」她解釋,如果藥物出現爭議並釀成意外,醫生與藥劑師雙方都可能要承擔法律後果,而藥劑師往往是最後一道關卡。
作為marketing界別出身的外行人,我可謂對醫療界別的知識只知其名不知其義,便順口問:「那你的專業資格也受保嗎?」後來我才發現,這份保險保障的是金錢賠償,而非執業資格本身。一旦被追究,執業牌照仍可能受影響。
「所以你自己更要好好地去保護自己的專業呀。」寫 Notes(記錄)成了藥劑師自我保護的關鍵習慣,也是守好自己專業操守的重要一環。每一次與醫生的溝通、每一次對高風險處方的質疑,都必須詳細記錄。如果你陷入職業爭議,你的記錄可以證明你的專業決定有跡可循。
顧客是核心難題,與地區無關
從愛爾蘭都柏林的 RCSI 畢業,再到英國執業,那麼兩地的工作壓力和體制是否天差地別呢?
她的答案卻頗出人意表:「壓力都是一樣的。」 因為流程(process)可以在幾小時內學會,真正的挑戰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——顧客。
如果說工作量考驗的是專業能力,那麼填補醫療體系的空隙,考驗的就是心智與情緒耐受度。在社區藥房,常有長期病患因為貧窮、行動不便或預約不到醫生,在沒有藥單的情況下來藥房要藥。面對這種情況,她在守則與人情之間摸索出一套底線:
「在某些情況下,為了確認病人不會在突發情況下沒有必須的藥物,我們有可能會彈性給他 1–2 天的急用藥。但是我會嚴肅強調這只是短期方案,他們必須盡快聯絡醫生或是處方藥劑師。但如果他一再前來問藥,完全沒有任何就醫意願,我最終也必須拒絕再提供藥物並轉介他們到相應的醫療機構。」
然而,堅定拒絕的代價,往往是迎面而來的言語暴力。有顧客因為拿不到藥,衝著她大喊:「你給我錯的藥,你要我死,你是要害我,你要我進醫院!」或者因為電子處方需要一天處理時間,指著她罵:「You are disgusting! 你故意拖延時間!」
面對日復一日的高壓環境與言語衝擊,即使專業能力再強,前線醫護終究也是有血有肉的人。當身心狀態處於低潮時,這些負面情緒與言語攻擊便會被放大無數倍,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「那段時間會覺得自己被對待得很糟糕,心裡會強烈萌生一個念頭:我真的不想再做這種直接面對顧客(Customer-facing)的工作了,我寧願天天面對電腦,不要跟別人講話。」
這種在長期衝擊下累積的情緒耗竭(Burnout),是許多前線醫護人員共同面臨的困境。而在同行之間,往往只能靠著一種默契的「創傷絆結(Trauma Bonding)」,互相支持著度過職業生涯中的暗淡時刻,並開始重新思考未來的職涯方向。
前線之後,還有哪些路可以走?
隨著醫療體系演變,藥劑師這個職業本身也在持續進化。我忍不住問她:一旦當了藥劑師,是不是就注定要一直留在前線,承受這種日復一日的衝擊?Freya 想了想,跟我介紹了兩條她正在認真考慮的路。
第一條,是考取「處方藥劑師」資格。在英國,藥劑師只需額外讀約六個月的課程,就能取得處方權——不再只是核對醫生開的藥,而是能親自為高血壓、糖尿病等慢性病患者監測進度、調整劑量,甚至換藥,病人不用事事都要依賴家庭醫生。這條路走的是橫向擴展,未來執業方式也更有彈性,甚至可以在家透過視像諮詢看診,或自己開一間線上診所。聽起來,像是把「藥劑師」這個角色,重新拉近到「半個家庭醫生」的位置。
第二條,則是徹底離開櫃檯,轉入藥廠從事「藥物安全監察」——追蹤新藥上市後的副作用與使用數據,分析後回報,以此影響未來的用藥指引。這份工作不用再直接面對一般顧客,合作對象換成同樣專業的同業。代價是起薪可能要往下調一些,走的也是一條偏向管理職的路,將來有機會升到部門主管。但對於想暫時離開前線情緒衝擊的人來說,這無疑是一個吸引力十足的後勤選項。
「兩邊我都蠻喜歡,也都有點猶豫。」Freya 坦言,現階段仍未做最終決定。聽著她這樣說,我忽然明白——原來這個曾經獨自扛下整間藥房的人,面對自己的未來,也一樣需要時間慢慢想清楚。
在 1 毫克之中,看見對人的責任
訪問尾聲,被問到最希望大眾與後輩了解什麼,她的答案很簡單:做藥劑師真的不容易,但如果你真心喜歡,你會樂在其中。
「每一個 1 毫克(mg),都可能是很大的分別。」如果無法忍受對細節的極致要求,這份工作或許並不適合。但正正是這份對細節的執著,以及對「專業」二字的堅持,讓藥劑師成為醫療系統中容易被忽略、卻不可或缺的基石——她們既是處方的最後把關者,也是病人日常健康路上,最貼近生活的一位專業夥伴。
從剛畢業時徹夜反覆檢討自己的決定,到如今能夠自信地做出臨床判斷;從獨自面對顧客的無理指責,到摸索出屬於自己的專業界線與同理心平衡。這條路真的很不容易,Freya 讓我們知道,白袍底下,是無數個不為人知的堅持。
(本文根據真實訪談整理。受訪者特別感謝母校愛爾蘭皇家外科醫學院(RCSI)的培育與協助;受訪者現於英國倫敦社區藥房執業。)